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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5月14日 星期日

恨意的遊行:池袋西口公園11







  自古就有不該說出口的言語吧?
  小朋友吵架都知道要懸崖勒馬,即使當面罵「你媽凸肚臍!」,也不直接叫人「去死!」。我成長的地方不是有錢人住的高級社區,但當地居民皆具備基本的人品──嘴巴雖壞,卻不會用言語殺人、無論對方是什麼身分,都賦予尊重(頂多有時當肥羊宰)。這是人類聚落生活的大原則,尤其窮人家住得近,要顧情面。畢竟言語可以是救命仙丹,可以是奪命利刃。
  在我看來,通貨緊縮引發不景氣,造成物價下跌後,言語的價值隨之發生通貨膨脹、變得浮誇,所以當牛丼一客不到三百圓時,池袋亦散發著肅殺之氣,大聲放送著「去死!」、「宰了他們!」。言詞愈空洞如糞土,言語攻擊愈猛烈,但網路匿名高興愛怎麼寫、就怎麼寫的言詞,不能帶入真實世界用在血肉之軀。何況來自韓文的網路用語「萬歲」、「哼哼哼」、「秘密行銷」,發音已不入流,明智的成年人實在不該仿效。
  這回的仇恨言論,是人盡皆知、卻視若無睹的事件。今年冬天,特別是池袋西口、北口的中國城,出現浩浩蕩蕩的反中遊行。不瞞你說,我戶籍上的妹妹是中國人(美女!),家裡的氣氛因此彆扭極了。
  我們作為經濟成長的先驅,大可從容以對。除了少數和共產政府有關的富豪外,中國人的人均收入仍比不上牙買加。在岩石佔大半的小島起衝突、或GDP不如人,也不至於有損我們純樸的心靈吧。
  二十一世紀是亞洲的紀元。
  東亞暌違數百年重返世界經濟中樞是事實,我們只需耐心等候瓜熟蒂落。雖然得忍受惱人的鄰近國家,但快樂生活在先進的日本,絕對勝過遊行高呼「去死!去死!」。
  因為日本是自由民主的國家,可以盡情批判政治家啊。

  颱風接連侵襲的秋季結束了。
  第三十號颱風,在我的記憶裡不曾有過。強颱過境的隔天,我因為冷到受不了,而將空調切換成暖氣。大海和天空似乎已完全喪失調節溫度的機能。
  今年夏季暑熱難當,原以為年底會是暖冬,不料竟來個隆冬。星期六下午,我穿著衣齡三年的平價品牌極輕羽絨外套,在店裡排放夕紅柿。四個一堆,售價是偏高的七百圓。當季的柿子紅得發亮,像內裝LED燈。
  這時,遠處傳來經擴音器增幅、憤恨的聲音。
  「中國人──滾出──池袋──」
  粗野的輪唱接續。
  「滾出去──」
  女性聲音裡的恨意,和配音員誓言復仇時一樣淺顯易懂。
  「支那人──乾脆──去死──」
  「去死──」
  老媽遙望西一番街另一頭,被高樓遮檔看不到的西口公園。
  「搞什麼啊,外人跑來我們這裡大吵大鬧,根本是妨礙生計。」
  我完全贊同老媽的意見。被這些人一鬧後,絕不會有客人想買水果。
  「雖然池袋的形象本來就差,這下更是毀了。」
  老媽手中的雞毛撢子,像武士刀揮舞著。
  「阿誠,這叫仇恨言論吧,警察不管嗎?」
  我現學現賣剛在網路看到的知識。
  「仇恨言論在日本不違法,可以盡情喊死、喊殺。」
  「是喔,真沒道理。」
  我看手錶,快到約定的時間了。
  「崇仔這次的委託與這群人有關。」
  她瞥我一眼,視線和國王一樣冰冷。
  「你要攆走遊行的人嗎?」
  她笑到嘴角要裂到耳朵了。話先說在前頭,我家老媽不喜歡池袋中國城,但她似乎打從心底厭惡喊死喊殺的示威遊行。
  「不是,他託我保護他們。」
  「什麼!保護他們不受什麼人傷害啊?」
  說來話長,所以我打消解釋的念頭,脫下圍裙──手創館購入的高級單寧圍裙──揉成一團,往店裡面丟。
  「保護他們不受任何人的傷害。我晚上回來,麻煩妳顧店了。」
  我不等她回應,腳底抹油衝出水果店,「死小孩」、「敗家子」、「飯桶」老媽的仇恨言論隨即鞭撻著我的背。
  唉,都市的聖人難為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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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7月29日 星期二

丟掉胸罩去旅行(原文、譯稿節錄)



















序  我踏上旅途的原委

    「刺激無法傳達至心室,造成心律不整。目前還不會影響日常生活,但日後症狀如果惡化,可能得裝心律調節器。一勞永逸的治療方法……沒有。」
    剛進高中沒多久的十五歲春天,醫生的話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。雖然在健康檢查時發現我的心臟可能有毛病,進而接受精密檢查,但我實在萬萬沒想到將來或許得裝心律調節器……。
    當時的我沒有興趣、沒有夢想、不用功、也沒參加社團,只是無所事事的過日子。
    可是醫生的驚人之語,瞬間驚醒我這個毫無幹勁的少女。
    「接下來,我要找出能讓我投注熱情的事物,努力過每一天。不走他人安排好的人生,而是邁向自己決定的人生!」
    我有生來首次為過去糜爛的生活後悔。
    不過,人生目標不是說找就找得到,我就這麼懵懵懂懂地過著高中生活。
    在入學典禮結束後為新生舉辦的社團介紹中,有個社團引起我的注意--是啦啦隊社。我很訝異這世上竟然有女孩跳舞時眼睛閃著光彩、笑得如此開懷。我有預感投身啦啦隊可以稍稍改善我內向的性格,也相信啦啦隊可以補足我當時欠缺的(熬過痛苦的)耐力和活潑的笑容。
    馬上加入社團的我,早上五點起來到速食店打工、白天上課、晚上練習啦啦隊,每天雖然累得要命,沒空休息或玩樂,卻自然湧現活著的充實感。
    後來有天,我們啦啦隊在全國賽奪冠,並受邀參加在佛羅里達州舉辦的世界盃國際啦啦隊錦標賽,我也以選手的身分同行。生來第一次的海外旅行令人興奮。現在回想起來,「初次出國」是一切的開端。
    佛羅里達的景物在我眼裡顯得閃閃發亮,然而我最驚訝的是絕大多數不穿胸罩的女性。她們晃著胸部,傲然走在街上的模樣,在我眼底象徵著自由。我在國外感受到日本沒有的自由。
    我追求的「事物」正是這個。
    我下定決心,要飛向寬廣的世界!所以回日本後,為了能夠常出國,我做了各式各樣的努力和準備。從上課、社團活動和打工中擠出一點時間出國旅遊。
    就這樣,愈來愈愛旅行、又對世界各國深感興趣的我,決定由只需念二年的短期大學,轉到要念四年的大學研修歷史。甚至為了替旅途留下更美好的記錄,跑去上攝影學校。然後,在畢業的同時選擇到美國留學。
    不是長期的世界旅行,而是留學,否則父母不會同意。
    然而在抵達美國後,我才知道身上的一百五十萬圓根本不夠付大學的學費。
    沒有摸清留學的費用就跑到美國,聽來或許愚蠢,卻也很像我會做的事。
    既然如此,乾脆用這一百五十萬圓挑戰環遊世界──我繞著地球跑的漫長旅程便從此開始。
    我先遊北美,讓自己適應海外生活後,再轉戰歐洲。但在義大利途中,我的錢全被偷走,不得已只好回國。而後我去了大洋洲,並在出發滿一年時重回日本,工作存錢一小段期間,才又到亞洲、中東、非洲和南美,幾乎環遊世界一周。
    交通方面,如果是板塊相連的國家,我都盡可能搭乘長途巴士,如果是跨海的國家則利用飛機移動。沒有路線和時間的限制,真的是自由旅行。我耗費二年的時間跑遍全世界。
    一切全從第一次出國,在不穿胸罩的女性身上感受到的自由氣息開始。現在想想,我渴望翻轉以往的生活和價值觀就是從那一刻起。
    我在日本的時候,總在意他人的眼光。做出和其他人一樣的打扮、思考,無法跳出框框外的生活簡直叫人喘不過氣來。
    我不希望回顧僅此一次的人生時後悔!才踏上「丟掉胸罩」的個人旅程。
    本書介紹我造訪的五大陸九十個國家裡,印象特別深刻的二十一個國家所發生的小故事。

    對日常生活感到窒息的女性朋友,請務必脫下胸罩再來讀這本書。我相信這麼做能讓妳不出遊,也能享受「自由」。

衣索比亞
遭裸體部族一窺胴體

        激烈的椅子爭奪戰

     抵達東非衣索比亞首都˙阿迪斯阿貝巴的我,在天還未亮的凌晨四點,進入戰鬥模式。
    在晨霧中前往巴士總站後,我見到許多衣索比亞人,虎視眈眈地等著搭上目標的巴士。沒錯,衣索比亞的長途巴士是由壯烈的椅子爭奪戰開始,所以這裡可說是戰場。
    因為這裡有車票,卻沒有指定的座位,只能靠力量先搶先贏,在車門打開時就定位起跑!「準備~衝啊!」所有人背著行囊直往前衝!
    不是我在吹牛,我國小到高中的一百公尺短跑成績常是學年冠軍,對短跑相當有自信。絕不能輸。
    可是衣索比亞人身體的彈力不是蓋的。他們不斷超越我、輕鬆爬上巴士的貨架,然後手腳敏捷地綁好行李。
    「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~!怎麼能輸給他們!」
    我背著包包不服輸地死命狂奔,再笨手笨腳地爬上貨架,用繩子把背包固定住,接著衝上巴士,進行擠擠樂往裡面去。
    巴士還沒發動,可你推我擠的車內已不斷左右搖晃。說什麼都得搶到座位才行。
    在衣索比亞的長途巴士上沒有座位,不是日本滿員電車[1]沒有座位能相比的。聽說在路不平的衣索比亞搶不到位置,人包准受傷,因為身體會不受控制彈來彈去。
    心急的我使出最後的手段──學相撲推開衣索比亞人,順利在椅子爭奪戰中獲勝!這下多少降低受傷的危險。
    然而這只不過是序幕。巴士開始行駛時,車內也因為崎嶇的路面大幅度的左右搖晃,我頓時暈得一塌糊塗。
    過沒多久,車子開上坑坑窪窪的路面,以致車體開始劇烈地上下彈跳。咚--嗯、咚──嗯!每彈一下,乘客的頭就毫不留情地撞上天花板。我想長時間在這種狀態下搭車,等到目的地時,我的小命也沒了。於是我試著觀察身旁的衣索比亞人,看有沒有什麼秘招。
    結果大致分成兩種類型:在車子彈起時任憑腦袋接受撞擊的「石」頭,和配合晃動控制身體的賢者。
    前者的頭蓋骨似乎異常堅硬,沒辦法當作參考。後者看來是抓準車子彈起來的時機,在座位上壓低身體。
    我趕緊依樣畫葫蘆,卻抓不到訣竅,遲遲找不出壓低身體的時機。萬一不小心睡著的話,可能等我醒來時我的腦神經鍵已經全毀,也可能頭蓋骨破裂、與世長辭……。
    除此之外,還有一件事困擾著我。衣索比亞人很少洗頭,其中有許多部族以紅土固定頭髮維持數個月,所以非常臭。這種強烈的氣味讓人忍不住想打開窗戶,可是衣索比亞人相信惡靈會從打開的窗戶入侵,而絕不開窗。
    每當我快吐出來,想打開窗戶時,他們便會拚命阻止。不顧我得時時刻刻保護頭部,也不顧我得頻頻忍住作嘔的感覺,巴士只是一個勁兒地前進。

        生命的價值砍到一〇四圓

    衣索比亞的交通工具不只巴士,隨著旅程推進而有愈多機會改搭共乘的貨車。這種沒有車篷的貨車車斗上常擠沙丁魚,當地人根本站著在顛簸的道路乘車前進。
    而且同車的除了人類,還有撲通撲通下蛋的母雞、隨地拉個不停的牛等家畜,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奇怪。整車的惡臭讓人直想拿棉花塞鼻子。
    突然間,貨車急煞。開在我們前方的巴士,因渡橋攔腰斷裂跟著摔落河裡。「發生大事了」,我們車上的當地人魚貫下車。
    我望向河川,心想這麼嚴重的事故,就算出現死者也是正常的,可是眼前的景象讓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──沒人受傷,反而全生龍活虎的渡河!巴士都東凹一塊西凹一塊了,人卻毫髮無傷,這是什麼道理?
    據我詢問當地人得到的解答是「他們在事故發生的當兒,打開窗戶逃了出來」。衣索比亞人的反射神經實在不容小覷!
    在橋坍塌後,貨車無法再往開前。現在沒了渡橋,我若想過河,只能選擇自力救濟拔腿涉水。
    當我背起包包、把褲腳盡可能捲向褲襠,準備踏進河裡時,當地人悄悄在我耳邊說:
    「妳要小心,這條河裡有大鱷魚。」
    咦!我指著河,問那些來事故現場看熱鬧的當地人。
    「Crocodile(鱷魚)?」
    當地人爭相回答。
    「Yes(對)!Crocodile River(鱷魚川)。」
    爸爸、媽媽,女兒不孝。你們含辛茹苦的拉拔我到這年紀,女兒卻可能淪為鱷魚的盤中飧。但我已經不能回頭了,只有祈禱不被鱷魚發現。我把心一橫,步入河裡。
    河水濁得看不到有什麼生物潛藏在其中。以我的身高,水剛好淹到我的褲襠,所以褲子變得濕漉漉又沾滿淤泥。
    比預期湍急的水流使我邁不開步伐,遲遲無法照我的意思前進。背包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肩頭,身體隨時可能失去平衡,被河沖走。依現在的情況,什麼時候被鱷魚吃掉都不足為奇……。
    當我繼續提心吊膽地渡河時,全身驟然變輕。其中一名在河岸看熱鬧的當地人,涉水提起了我的背包。
    「加油!快到了!」當地人伸手拉我。
    所以我雖全身濕透,倒也平安過河。萬歲!我沒被鱷魚吃掉。我沉浸在存活下來的喜悅中。
    之後,我向那位替我提背包、並伸手拉我的好心人道謝。結果他伸長了手、咧嘴笑說:「十比爾。」比爾是衣索比亞的貨幣,當時十比爾約一百三十圓。以為他是熱心幫忙的我實在大受打擊。
    但即使在這種時候,仍得殺價是窮背包客可悲的習性。金額最後砍到八比爾。
    就這樣,我以一百〇四圓的代價成功穿越鱷魚川。

        少數民族不可思議的結婚典禮

    據聞衣索比亞約有八十個民族。要全數拜訪或許太強人所難,不過我希望盡可能走訪這些少數民族。當我秉持著這理念,繼續苦不堪言的遷移時,我發現了少數民族˙班納(Bana Tribe)的聚落。而且正巧遇上他們在舉辦傳統婚禮。
    雖然長時間跋山涉水使我憔悴,但難得有機會目睹少數民族的婚禮,令我頓時打起精神觀禮。
    突然「啪!」地一聲,劇痛傳遍我全身上下。班納族的男性竟毫不留情地鞭打我!咦?我做了什麼?難道外人不可以隨便觀禮嗎?
    我忐忑的仔細觀察婚禮情形,沒想到應該是主角的新娘也被新郎鞭打得遍體鱗傷!怎麼能對女性下如此重手?我一時傻眼呆站著。
    其實這是班納族傳統婚禮司空見慣的場景。聽說男性拿鞭子惡狠狠抽打女性是正統的儀式。既然是傳統,我也只能接受如此殘暴的禮節。除此之外,也有女性唱著嘶吼似的歌、男性行割禮等重口味的結婚儀式。為什麼要在這種大喜之日切除一部分的性器啊?
    不斷遭鞭打的新娘,流著血吼叫著。我光看都覺得痛了,本人卻顯得很開心。眼神銳利的新郎則面不改色地揮鞭。
    結果不是新娘、不是親戚,只是旁觀的我也蒙受其害,被男性們抽鞭子。明明精神和體力已因舟車勞頓透支,還慘遭鞭打,真的只能自嘲時運不濟。
    一會兒後,少數民族的男性們停下手中的鞭子,當場跳了起來。蹦──!蹦──!不同於方才刑求似的儀式,現在有趣的Bull Jumping(跳牛)是屬於男性的傳統儀式。我也混在其中蹦蹦跳!雖然只是跳躍,但在先前精神和肉體持續遭到折磨的情況下,反倒覺得這是個輕鬆的儀式。我彷彿忘了旅途上的磨難,持續和班納族一起跳呀跳的。

        女性私密的藏金庫

    歷盡千辛萬苦把自己弄得疲憊不堪,好不容易抵達郡卡(Jinka)村,卻找不到可以過夜的旅舍。
就在這時候,我注意到紅色的十字標誌。看來是紅十字會的分支,他們在我上門詢問時,表示能提供我住宿的房間。
    但來這的途中,被貨車司機們當肥羊宰的我,知道自己必須先將美金換成當地貨幣的比爾。
    在這個不可能有ATM的村裡,換錢只能仰仗銀行。我根據當地人報的位置,來到看似銀行的建築物前,見到前所未有的景象。滿坑滿谷的鈔票不設防地疊在外面,甚至有些塞不進去滑了下來。在這間渾然沒有警備可言的銀行提心吊膽地換完錢後,我擔心回程有人尾隨,一路狂奔回投宿處。
    而後將錢分別收在背包、褲子的內袋,還為了遇搶後仍能生活,特別準備了騙人的假錢包以防萬一。
    女性能藏錢的地方比男性多。常有女性把紙鈔折好藏進胸墊,可是不穿內衣的人不適用這個方法。
    所以我想到藏錢的辦法是為內褲縫上小口袋,只是現實上沒有我能縫口袋的空間。不瞞您說,我個人偏好丁字褲。除了有時內褲被偷,不得已換上醜陋的大內褲外,我一律穿丁字褲。
    丁字褲的臀部是繩子,能藏紙鈔的地方只有前面。想當然耳,每當紙鈔移動摩過陰毛時會覺得癢,窸窸窣窣的很不舒服,可在這塊遇搶危險度百分之八十的土地,藏這裡最保險。
    麻煩的是我常忘了錢藏在裡面,直接拿內褲去洗,還得晾乾鈔票。希望大家推薦對女性來說不容易忘又安全的藏錢地點。



[1] 滿員電車:日本上下班期間,電車裡擠得水洩不通的現象。站務員甚至得在車門外幫忙把人往裡面推、或往外拉。




2014年7月1日 星期二

紅・黑:池袋西口公園外傳(原文、譯稿節錄)













踏出車外的青幫少年恢復駭人的表情,拖著三人往人群去。空地聚集了五、六十名青少年。以停成半圓形的休旅車為背景,中央放著飽經風雨剝蝕的沙發,在那上頭掛的藍色緞子發出類似鯊魚背部的光澤。一名皮膚白皙、身材清瘦的青年蹺著二郎腿坐在那。在打扮各異、隨興鼓譟的少年們中,只有青年的周圍寂若死灰,好似在這個八月的時節獨自處於寒冬。不用他人提醒,小峰便知道這位青年是G少年的國王。
小峰他們和被蒙住眼睛的橘一起被帶到青年面前。但他們似乎另有紛爭,一名少年雙手被反綁著跪在雜草中,接受國王冰冷聲音的洗禮。
「……你做了幾次?」
在街頭幫派之王˙安藤崇的聲音中,感受不到他身為人對眼前少年的好奇或關心。被綁的少年用顫抖的聲音回答:
「大概……兩次……吧。」
周遭的幫眾噓聲連連。
「大概是什麼!你這小子連和女人上了幾次都不知道嗎!」
即使周圍的人放聲大笑,國王依然不為所動。就在橘的眼罩被拿下的同時,猴子開始掙扎想要甩開架住他的少年。剛才的光頭司機立刻一拳揍向他的臉,發出紮實的聲響。橘連忙低下頭。國王在這時冷冷說道:
「這男人對同伴的家人、我們的妹妹下手。對方幾歲?我要你當著大家的面說。」
少年低頭啜泣。
「十二歲。我……我……」
「不管你知不知情,都必須依規定懲罰。選吧,你要手臂還是老二?」
少年用蚊子般的聲音回答。
「手臂……麻煩讓我選手臂。」
站在國王身邊的二名彪形大漢走近正在抽泣的少年,啪地一聲解開塑膠繩,再強迫少年站起來平舉右手。其中一名大漢從腰間的套子拔出刀來。雙刃刀在擺盪雜草的映襯下透出微弱的光芒。男子像用簽字筆作記號般,面無表情的用刀尖沿著少年的上臂慢慢畫圓。少年咬牙忍耐,即使血滴到地上也不敢叫。血紅的一圈割完後,隔個三公分再劃一圈。刀尖完全吃進少年的手臂。
大漢用少年的牛仔褲拭淨刀尖,重新回到國王身邊。只見先前的刺青男站在國王旁竊竊私語。小峰看了橘,臉色發青的他像是弄不懂自己為何會在這,死咬著唇忍住反胃感。國王冰涼的聲音響起。
「下一個。你們做了什麼?」
小峰四人被拖到國王所坐的沙發前站著。刺青男回說:
「這幾個傢伙未經G少年允許在WEST GATE PARK攝影,還拍下現場的所有成員。」
橘僵著鐵青的臉說:
「請等一下,我們是為了尋找電影景點……」
後面另一名少年快狠準地給了橘的屁股一記迴旋踢。廣告公司社長的身體彎成ㄑ字形,半白的頭髮在空中亂舞。看樣子是漂亮地命中尾椎骨了。當橘抬起頭時,他的眼睛裡含著屈辱的淚水。
「國王沒問你話時,不許開口。」
橘乖乖點頭。池袋G少年之王慵懶地坐著直視小峰。
「為什麼需要我們的畫面?」
晚風吹過大樓間的空地。小峰心想不曉得能否情商眼前的青年演電影?因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擁有如此冰冷氣質的藝人。青年只要出現在畫面中,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。然後,小峰像是突然回神地答道:
「我們不是要拍G少年的成員,而是為了今年秋天要在池袋開拍的新作尋找拍攝地點。故事以街頭幫派為主。那邊的橘先生是電影顧問,也許是因為各位的外表相當符合作品風格,他才想拍下來當參考吧。」
橘又任意開口。他以發抖的聲音說:
「沒錯!我沒有惡意!反倒是你們有什麼權利把我們綁來?公園是公共場所,我要拍什麼是我的自由……」
國王朝方才的少年使眼色。少年的腳劃破風,再次飛了過來,簡直像在練習自由球。裝了鐵板的鞋尖,精確地命中尾椎骨,使橘挺腰跳了起來。國王對小峰說:
「他根本不懂,這城市的一草一木都有其歸屬。你既然要在池袋拍電影,應該知道這件事才對。」
小峰默不吭聲地點頭。要在池袋拍攝,不僅需向市公所和警方申請,還得向黑道和街頭幫派打聲招呼,否則不曉得會遭受什麼樣的妨害。這點不管在新宿、六本木、上野…只要是東京的鬧區都一樣。
國王說話的聲音裡毫無熱度。
「我想想,該怎麼處置這幾個傢伙。」
幹掉他們!宰了他們!圍在一旁的數十名青少年火爆地叫著。儘管知道這全是在作戲,現場的氣氛卻非比尋常。香月被嚇得面無血色,猴子剛挨揍的臉頰腫起、嘴角流著血沒有抬頭,橘則是明顯在發抖。
「確認他們的身分。」
青幫從他們的錢包分別取出名片或身分證交給國王。黑夜開始籠罩街燈照射不到的空地角落。國王把弄著手中的名片。
小峰愈來愈放心不下。他透過猴子的請託,只是把橘嚇得半死,沒有要他受傷。將恐懼深植在他的心底,事後再勸他退出才是小峰原定的計畫。他雖聽說G少年的國王是個精明幹練的男人,卻不知道他接下來會怎麼做。沙發上的安藤崇對小峰微微一笑。他那無邪的笑容看來遠比周圍滿坑滿谷的不良少年還危險。國王以名片的邊角指著橘說:
「我不喜歡你,所以不准你再踏上池袋這塊土地,也不准你碰電影,懂了嗎?」
真是胡來。橘忍不住大叫:
「等一下!你憑什麼……」
第三腳踹得不輕。橘跪地扶著屁股,久久起不了身。國王面若冰霜地唸出名片上的地址。
「仙台市青葉區國分町嗎,那裡應該是個好地方吧。我已經知道你公司和家裡的地址,G少年沒有去不了的地方和做不出的事,你給我好好記著。我剛才說的話,你懂了嗎?」
橘沒有吭聲。少年伸手摘下他臉上的金屬鏡框丟在草地,再用剛才踹他屁股的工作靴踐踏草地上的鏡片。在兩邊鏡片隨著石頭摩擦的聲音破裂時,國王笑著重複:
「你懂了嗎?」
橘的聲音如秋季蚊蟲般微弱。
「……我懂了。」
國王接著對小峰說:
「我給你個建議,要想在這城市拍出好電影,最好請我們當顧問,我們很樂意告訴你街頭生活的點滴。撇開那男人,由我們主導這部電影明白嗎?」
說不定是來真的。小峰非常猶豫。從國王的神色中完全看不出他真實的想法。背後數名少年逼近的動靜,嚇得小峰真心回答:
「我明白了!」
國王再度露出那無邪的笑容,把名片交給一旁待機的刀子男後,重新恢復原先冷酷無情的聲音說:
「把他們送回WEST GATE PARK,別忘了要客氣點。好了,下一個換誰?」
王的審判似乎還沒結束。

2014年2月10日 星期一

暴風雨(龍之女)《下》(原文、譯稿節錄)

















第十章 綻放在流刑地的花

遭流放的罪人所搭乘的公務船彷彿要縫合東支那海和太平洋似的,在兩海的交界處前進。從右舷可看見東支那海呈現女性般的面貌,就好比貴婦的微笑。透明的海浪透著幾絲日光,如稜鏡不斷折射出虹彩。
反觀左舷所見的太平洋則是青色的集合體,幾近墨色的壯闊之海。白色的波浪配上墨色呈現水墨畫中撲朔迷離的世界。這海洋就好比驅著牝馬的武將。可是兩海的鄰接卻無抵觸,反而生出多變的風情。男女間正是身為琉球大動脈的富饒航路。
「上天或許是要讓我見識這一切,才會讓我搭上這艘船的……」
寧 溫雖從王宮大臣職位的表十五人眾#中墜落,可是一見到海以後心情也跟著好轉。過去為了成為男性,她捨棄了私情,只為理念而活,並且深信這就是男人。然而回 頭想想,自己最終是否仍流於私情呢?她不後悔殺了徐丁垓。徐丁垓是想要奪取琉球的叛國者,但她不是為了琉球討伐他。現在的她終於察覺內心的陰霾一掃而空不 是因為成就了大義,而是因為泯除了私怨。
「真鶴除掉了敵人。」
結 果自己是為了名叫真鶴的少女粉身碎骨。儘管想自殺,卻始終沒死成的真鶴,在受到徐丁垓的凌辱時,首次體會到死亡的恐怖。說不定真鶴即使殺了寧溫,也想要復 仇。她隱約察覺真理只有在事後才能分明,寧溫的人格是真鶴原本的特質的強化。每當她的人愈靠近八重山,她的心就愈受到三重城的牽引。
「雅博大人、雅博大人,我好想再見你一次。要怎麼做才能再見到你呢……?」
若考慮到永生流放的罪刑,那是根本無法實現的夢想。在王府高官來說,八重山是希望的盡頭、南海的孤島。永生流放之刑就等同在流刑地度過餘生、在流刑地死去的無期徒刑。再怎麼掙扎,寧溫都不可能重返首里。
寧溫不禁掩面。明明渴望過個毫無悔恨的人生,卻滿懷遺憾地離開王宮。覺得自己有所成就、志得意滿的日子就像是笑話。於公於私她都沒有任何收穫。所有丟官的人總是異口同聲說為官就是這麼一回事,沒想到自己會成為傳誦的一員。
「好想回王宮。我只能在王宮中生活……」
受 王宮魔力迷惑的人儘管嚐到破滅的滋味,也依然受到吸引。即使知道那是慾望的漩渦、妖魔藏身的殿堂,也依舊念念不忘。只要一入王宮,不論女官、公吏、甚至天 子都會為首里城奪去靈魂。過去究竟有多少千個女官和公吏入宮又離宮呢?連他們的悔恨都可美化的王宮簡直是誘人的魔女。而寧溫仍困在其中。
海平線上突然浮現青色的島影。離開那霸港三天,終於要抵達流刑地了。
「那就是八重島。多麼巍然啊……」
高 峻的山脈好似阻斷海洋的壁壘。號稱琉球第一高的於茂登岳前方,有無數的山像孩子般比鄰,隨便一座都比首里的山丘高。她至今一直以為王宮是天界,沒想到更高 的世界會展現在眼前,而迎面的風又是多麼強勁啊。和首里優雅的香氣、那霸鮮活的氣息皆不同。是深山的呼吸化成風,就算在沈眠中也不容輕忽的野生氣息。這裡 就是被稱為王國南方要塞的八重山諸島。
發現鮮少在岐枝灣看見的船影,寧溫睜大了眼睛望著不知為何包圍島嶼的大艦隊。
「那不是列強的船嗎……?」
漆黑的船影和駐守廈門的英國海軍船相似。在她屏氣觀望之際,艦隊突然砲擊島嶼。百門大砲冒出火星劃破了空氣。接連不斷的艦砲射擊,毫不留情地轟炸島嶼。烈火、煙與爆破的聲音令寧溫渾身緊繃。這就是戰爭。王府應該還不知道八重山發生了此番暴舉。
「列強竟然已經來到八重山了!」
搶灘部隊一個接一個登陸鳴槍。「該不會攻擊島上居民吧?」寧溫心裡七上八下。「八重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?我必須盡快登陸弄個清楚。」
公 務船在石垣港下帆。港口候船的商人們吵著要彼此不要推擠。聽著不習慣的用語一來一往,寧溫終於覺得自己來到了不熟悉的世界。常有重音的八重山語言,和首里 語相比簡直像外語。就連語言天才的寧溫都覺得兩者間有著德語和荷蘭語般的差異。聽到他們說話,實在無法想像這裡同為琉球。
「我完全不曉得琉球是這麼廣大的國家。」
開 始將八重山納入王府體制下的是第二王朝的尚氏。在那之前是即使擁有共通的文化基礎,但畢竟這是關係淡薄的群雄割據時代。這座島的特質是獨立和富饒,曾有 「遠彌計赤蜂#」這號豪族聚眾對抗王府的歷史。一五〇〇年,尚真王派出遠征兵鎮壓,阻止八重山獨立。從此之後,王府便向八重山課徵重稅,用以支配。
然而實際卻是一國二制的情況。王府直接管理的八重山在番#裡也不過是在番一名、在番筆者二名、檢見使者一名、相附一名。單靠這五人要統理八重山著實有困難之處。
八重山存在著不同於在番的獨立行政機構──藏元。藏元讓在番成了裝飾品,掌控八重山所有行政。就像王府將冊封使#晾在一旁獨立行政一樣。在番對八重山而言是任期二年的首里冊封使。
寧溫忘了自己遭流放的身份,好奇地張望這個首次造訪的地方。在她身為評定所筆者的時期,曾主導宮古˙八重山的政策,然而她很訝異自己竟然一點也不瞭解這座她曾多次發佈法令的島嶼。
貴為獨立行政機構的藏元,可譽為位於八重山諸島的首里城。從石垣港就可看見藏元威風凜凜的屋簷,反觀一旁八重山在番的屋宇又是多麼渺小啊。完全表現出八重山的權力分佈。
熟悉的首里語傳入寧溫的耳裡,是行政府中樞的藏元派來的官吏。
「請問您是遭王府流放的孫前親方嗎?」
「前親方?」
寧溫已是直呼其名也不為過的身份,官吏卻拚命向她表示敬意。令人不禁想起多嘉良叫人無法生厭的模樣。
「我是藏筆者的古見首里大屋子,負責照顧帶罪之身的孫前親方。」
「我有安身之所?」
原 以為帶罪的自己必定會被關入大牢,沒想到卻受到如此慎重的款待。藏筆者的古見首里大屋子懶得說明,直接將日前送達的書信拿給寧溫過目。朝薰致魁首的信中意 切辭盡地要八重山善待寧溫。想必朝薰是在寧溫遭判流刑後,隨即將書簡託付船速快過公務船的海運業者──馬艦船傳遞吧。古見首里大屋子拿給她看的信上,透露 出朝薰殷切的請求。
「這是朝薰兄的字。」
就一絲不苟的朝薰來說有些凌亂的筆跡,肯定是想盡早將信送達吧。朝薰的細心使寧溫免受牢獄之災。
「我們怎麼能推拒喜舍場親方的請託。喜舍場親方在八重山面臨乾旱時,派來了手腕高明的檢見使者#,對我們有恩啊。」
「那是我派的檢見使者。」
寧溫改善八重山經濟疲弱的功勛全成了朝薰的功績。這樣的距離也讓遭判流放的罪刑變得輕微。
「孫前親方就負責處理我的雜務,但您千萬不可以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外出,或是出現在人前、和人交談,還有……嗯,其他還有什麼呢?」
「簡而言之,就是要我什麼都別做吧。」
「這也是沒辦法的。藏元讓流放犯過得無拘無束,很難給王府一個交代。雖說八重山有八重山的做法,輪不到王府一一指導。啊,對了。泡盛酒每天只能喝一合#,宴會時頂多喝三合,葬禮則可以喝一升。」
古見首里大屋子嘴上這麼說,卻拿著一壺泡盛向寧溫提議:
「今天慶祝我們相識,至多可以喝到三合。不過要偷偷喝就是了。」
「真像多嘉良大叔………」
古見首里大屋子湊近忍不住苦笑的寧溫耳邊說:
「其實我有要事想和孫前親方商量。我聽說你也是個優秀的口譯。現在八重山正受到英國和美國的海軍砲擊。」
「我剛才已看到了。原因為何?」
「說來可憐,我都要落淚了……」
「請你說完再哭吧。我才剛到貴寶地,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。」
依 古見首里大屋子所言,那是不久前,美國商船羅伯特˙包恩(Robert Bowne)號載著四百名奴隸,自廈門航向加州的途中所發生的事情。那時代適逢西部拓荒的黃金熱潮,美國利用奴隸來補足勞動需求。不過,要將黑奴移送加州 只能藉由效率不佳的大西洋航路和陸路,奴隸又常在途中死去。當時的清朝公然進行號稱苦力貿易的人口販賣。因此看上太平洋航路的美國,決定向清朝購買苦力。 至於美國境內因奴隸解放引發南北戰爭,正好是在這次事件發生的不久後。
美 國人看得比家畜還不如的苦力,是航海期間打發鬱悶最好不過的玩具。苦力們不但要承受美國船員剪去髮辮和拳打腳踢等暴行,一旦生病無法工作還會被拋進海裡捨 棄,根本得不到奴隸最基本的人權。最後苦力們開始反抗船員殘酷的行為,連船長在內,射殺了七個人,搶下羅伯特˙包恩號後,在八重山海域觸礁。三百八十人登 島尋求保護。
「為何不立即稟報王府!」
「王府總是遞延八重山的問題。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。」
「那些漂流上岸的人呢?」
「他們真的很可憐,我都要哭了。這麼可憐的事,還是等喝了一升酒再來談吧。」
「喝了酒再說,肯定會把話說得七零八落。在把話說清楚之前,不准喝。」
八重山島民遵照王府的海事法給予漂流上岸的人最大的協助,熱誠地保護登陸的中國人,提供他們小屋、中國菜和衣服。
「這是做人的道理。奴隸畢竟也是人啊。」
寧溫完全恢復他還是評定所筆者時的說話方式。但是聽了古見首里大屋子的話之後,寧溫知道這和平常接濟遇難人的情形不同。美國會為他們殺害羅伯特˙包恩號船長的罪行採取行動,要求藏元交出苦力。
「不能答應美方的要求。他們會立刻殺掉我們交出的苦力。」
「藏元當然是拒絕了。要不是以我等的權限無法放人,必須問過王府,就是以不懂英語、不懂中文、也不懂首里語等說詞和他們打迷糊仗。」
「很好。這麼拖延交涉是最聰明的處理方式。」
「你好像把自己當成評定所筆者了。我這一生雖然沒機會入宮,但在這種危急時刻也是有所作為的。要知道,當我見到那些美國人,發現他們的眼睛是藍色時,有多麼吃驚。」
「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開砲!」
古 見首里大屋子突然垂頭喪氣。似乎是美國海軍對藏元爭取時間的外交手法感到不耐煩,於是請求駐留廈門的英國海軍協助,偕同英國海軍以武力強行登門踏戶,展開 報復性攻擊。寧溫在海上看到的砲擊,就是搶灘登陸接連殺害中國人的英美兩軍所為。慘遭殺害的中國人超過百名,就算逃到山裡面、藏在市井,也遲早會被搜出 來。
「這是主權侵害。必須馬上稟報王府擬定對策。」
「在稟報王府的期間,那些中國人早就死光了。我想要拯救那些人……」
古見首里大屋子將求救的目光投向寧溫。
「你要我這個遭到罷黜的表十五人眾、流放的罪人幫忙交涉?」
「我知道。可孫前親方曾是高明解決英國船觸礁事件的評定所筆者,沒錯吧?我相信您很熟悉和列強交涉的方法……」
「萬一八重山在番得知是我負責交涉,藏元的魁首和身為古見首里大屋子的您也會跟著吃不完兜著走。」
「那沒什麼大不了的。把我們流放不就行了。問題是王府沒有比八重山更遙遠的流刑地。哈哈哈哈!」
這就是八重山人的氣節。嘴上聽從王府,實際卻沒有同等的忠誠心。在王府正常運作時盡量利用,等到王府無濟於事時隨時可以獨立。
說穿了,島嶼國家本來就很難有共識。屬於沖繩島主體的頂多只有慶良間諸島、久高島、伊江島、久米島這些擁有衛星(附屬)關係的鄰近島嶼。
就這個意義來看,沖繩島和八重山間的距離就像二顆惑星一樣遠。好比地球和火星雖同為惑星,卻不至於密切到會相互影響。而且八重山擁有竹富島、西表島、黑島、小浜島、新城島、鳩間島、由布島、波照間島、与那國島為名的衛星。這些衛星合形成名為八重山諸島的文明圈。
「唉,我過去還為八重山著想,特別編列預算呢……」
「託孫前親方特別關照八重山的福,我們才能變得如此富饒。哈哈哈哈!」
「看樣子你們常仗著王府看不到而恣意妄行呢……」
她一直以為是南海孤島的八重山,有著不像流刑地的獨立自主精神。寧溫心想,如果流放犯無須抱持著罪惡感,那麼終生流放的罪刑說不定要比被逐出首里來得輕微呢。
「雖然拜託剛抵達此地的孫前親方做事,有些過意不去,但……」
「不用在意,我畢竟是遭流放的罪人。只要有我能幫得上忙得地方,儘管吩咐。」
藏元是八重山的行政中樞。雖然遵循王府的行儀作法,但就連在番也不清楚他們的運作情形。人事權和司法都交由他們全權決議。藏元可說是八重山的王宮。王府所不認識的平行世界,在寧溫所不知道的地方拓展開來。
「孫前親方願意為我們和英國海軍交涉。」
「哦哦,真是令人安心啊。你是上天派來的使者!」
藏元的士氣頓時大增。明明同樣生在琉球,卻被當成異國人。
「但我是殺死國相的罪人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他們已為她打點官吏的衣裳、繫上腰帶,回到評定所筆者的樣貌。
「孫前親方,八重山只有赤冠,不曉得可不可行……?」
他一邊說一邊為她戴上準備在王宮典禮使用的帽子。地方官吏再怎麼出人頭地最高就是正八品的位階。然而,八重山的魁首被賦予超出帽子顏色以上的決策權。對王府來說八重山是地方,但也是名為八重山諸島的文明中心。
「走吧,趁在番還沒發現時動身前往崎枝灣。」
模仿王府官吏避開薩磨眼目通往天使館的作法和迂迴的處事,令寧溫不由得苦笑。八重山是王府的縮影,小人物就是這樣堅強活下去的。
「麻煩告知逃入山中的中國人,我們會保障他們的安全,也請沒收開槍士兵的槍枝,告訴他們琉球是非武裝中立的國家。那麼,我要登上司令艦了。」
聯軍的司令艦為百合˙康德斯號,停泊在一旁的是美國海軍的沙朗土嘉號。日後促使日本開國的培里艦隊之一的黑船已早一步造訪八重山諸島。當然,寧溫無從得知這艘船後來會航向浦賀。
「沒想到美國海軍會來……」
曾在那霸港多次見到列強船隻的寧溫,也是首次登上發砲攻擊過的軍艦。既然發砲攻擊就表示他們完全不把琉球放在眼裡,想必是仗著他們可以在王府採取行動前讓八重山的事件落幕吧。她必須想個能讓他們坐下來談判的理由。利用表十五人眾的身份或許可行,但寧溫已是遭到罷黜的罪人。
「應該有什麼好方法才是。寧溫快想,想個能讓英國人退兵的方法……。有了!」
辦法閃過腦海的瞬間,寧溫攤開布巾。獲許攜帶最低限度的行李中,她帶了一樣實屬紀念性的物品。那就是現在的勝負關鍵。
寧溫踏入停泊於海上的康德斯號,要求會見艦長。接著拿出信紙,以一口流利清晰的皇室英語說:
“I was given a title from the Queen.”
(女王陛下賜予我爵位)
那是過去英國船觸礁事件時,維多利亞女王親筆致寧溫的信。簽署女王名諱的書信令艦長的雙腳打顫。他聽過寧溫的大名,不對,應該說只要是英國海軍將校無不傳誦那次的事件。史班塞艦長恭敬地跪在寧溫面前。
“Sir Neion Son!”
寧溫滿意地點頭。
「英國海軍的包曼上校好嗎?」
「包曼前上校目前在東印度公司服務。他也是我敬愛的長官。我常聽包曼前上校提起您。沒想到您這麼年輕。」
史班塞艦長臣服於擁有爵位的寧溫。英國人面對其他國家的態度之所以高傲,是因為自負大英帝國身為霸權國家。獻給女王的忠誠就與信仰無異,所以女王賜的爵位是超越軍規的存在。
「史班塞艦長,過去英國人在琉球遇難時,我曾傾盡全力,將英國人一個也不少的送還英國。這事我相信女王陛下也知道。」
「當然。在英國海軍之間,無人不知您這極東盡頭之地的聖人。」
「和當時相同,我想拯救這些中國人,就像拯救印地安˙歐克號的包曼上校一樣,納在王府的行政機構的保護下。這是本國的禮節,我相信同時也是女王陛下的心願。」
英國叫人抓住了把柄,讓史班塞艦長不敢吭聲。寧溫不以為意地繼續說:
「英國海軍砲擊八重島,實在讓救了包曼上校這件事成為我畢生的恥辱。用砲彈回報拯救貴國同胞的恩情,可是英國紳士的禮數?」
「Sir Neion,這是一場誤會。我們不過是答應了美國出兵的請求。」
「既然英國是美國的上司,就請糾正下屬的過錯。迫害奴隸是違反人權的行為。而你既然是包曼上校的部下,就不應該污染這塊長官曾有美好回憶的土地。」
史班塞艦長不得已只好命令屬下。
「停止搜索。英國海軍願遵從Sir Neion的指示。」
船員們船上這位嬌小的爵士致上最高的敬意。在這艘船上,寧溫的位階高過艦長,被認定為英國貴族的一員。諷刺的是在琉球,寧溫是個罪人。就算這次的行動最後會將寧溫逼入絕境,但現在拯救中國人的喜悅仍勝過一切。
「Sir Neion,請您務必造訪英國一趟,讓我引介您至白金漢宮。女王陛下一定會很高興的。」
英國海軍有禮地目送寧溫和藏元官吏搭乘的小船直至靠岸為止。事後,寧溫提議為慘遭殺害的中國人建墓,並且實現,成為現在位於石垣島富崎「唐人墓」的原形。
從唐人墓的建設可窺知當時王府鄭重其事的行政史實。現在的唐人墓豪華氣派,不仔細看說不定還會誤以為是祭祀清朝的達官貴人,怎麼樣也想不到是遭殺害的苦力奴隸廟。在保護遇難人士方面享世界第一美名的琉球王國,其人飢己飢、人溺己溺的精神至今仍記載在中國的歷史教科書上。

救了中國人讓古見首里大屋子喜不勝收。
「真不愧是孫前親方。一下子就讓英國人乖乖聽話。這下王府也該瞭解我們八重山人的氣魄了吧。沒有驚動王府,只靠我們自己解決事情。哈哈哈哈!」
可是寧溫高興不起來。她總覺得英美兩國聯手襲擊八重山,不單只是因為事情不容易傳入王府的耳目。列強侵襲琉球的速度超乎預期。她推測會用武力壓制琉球的應當 是俄國。從西伯利亞南進的俄國會為了確保太平洋航路採取行動。既然法國鎖定中印半島為目標,俄國就不得不拿下東南亞北方界線的琉球,否則俄國無法航向太平 洋。而英美兩國聯手是為了阻止俄國。常被說「瓦解他國的手腳快如盜賊」的英國已蹂躪了王國南方的要地。這份痛楚要傳至沖繩島仍須耗費一段時光。相距四百二 十公里的島嶼間,是危機管理所達不到的距離。
「砲彈下一次就會飛向首里……。古見首里大子求求你,讓我回王都。」
「您在胡說些什麼啊。您是剛被流放到這裡的犯人,就算有天大的恩情,也不能損及在番大人的顏面。」
「等列強一來,王府和藏元都將不復存在,我必須盡快稟報王府才行。」
「那是在番的使命,輪不到孫前親方出場。」
「你剛才不是說就算被在番發現也無所謂嗎?」
「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。請您考量八重山的立場。」
藏筆者等同於八重山的評定所筆者。重視藏元與王府關係的同時,還要以八重山的利益為優先。驅離英國海軍的結果可使藏元保有其獨立自主性。自然資源豐富的八重山,稅收也相當豐盈。不希望王府干涉、侵犯八重山的權利才是他們的真心。
古見首里大屋子向在番稟報藏元已驅離英國船,在番則把此事當作自己的功勞向王府稟報,利用這次的事件作為出人頭地的工具。在番已獲得保證,任期結束後將被拔擢為王宮的御物奉行吟味役,所以不可以隨便擾亂宮廷。
為此感到忿忿不平的是寧溫。
「必須告知三司官大人事情的真相。」
坐臥不寧的寧溫決定立刻提筆寫信向王宮上訴。

*

失去寧溫的王宮沒有因此停擺,依舊被每日的朝政壓得喘不過氣來。隨著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,人們愈來愈少提起先前曾在王宮的宦官。王宮透過不斷的汰舊換新來常保年輕。離開一個人,還有三千人想要進宮。又到了今年科試的季節。
托腮獨自杵在評定所一隅的是朝薰。就算人們忘了寧溫,朝薰心中的她也還是一樣鮮明,一想到人被流放八重山的寧溫就難挨。
「寧溫,你現在過得如何?  我們是否再也見不到面了呢?」
負責評定所的花當,早已來為花器插上新鮮的花,然而朝薰桌上的花器卻空空如也。向來講究什麼季節就該擺什麼花的朝薰,竟然一直盯著空無一物的花器。
「喜舍場親方,今天請您務必讓我為您把花插上。」
「不行。會枯萎的花不是真花。」
「花會枯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?」
「王宮曾有過不會枯萎的花啊。為什麼你們一下子就忘了呢!」
朝薰空蕩蕩的花器裡有寧溫綻放。他相信比女性妖豔、比男性頭腦明晰的寧溫才是最適合王宮的花。然而寧溫在枯萎前就被趕出王宮。朝薰對此感到懊惱不已,也氣被感情沖昏頭而促成流刑的自己。
──如果我當時忽視那根髮簪,寧溫現在還在我身旁。
朝薰的面前放著請求新任評定所筆者主取#批示的文書。
「喜舍場親方,八重山送的書簡到了。」
「我昨天才看過在番的報告書,表示他們需要和英國船溝通的口譯。安排擅長英文的異國通事否?」
「既是王府的異國通事、英語又流利的就屬牧志朝忠。」
「應該還有一個比他能幹的人吧」朝薰在心中反駁。長年在評定所服侍的男性,年屆四十爬上評定所頂點已是英才。然而輕鬆處理朝政的他卻以史上最快的速度在王宮出人頭地、狠將前任者拋諸腦後。
「那就派牧志前去八重山吧。」
評定所內,一道精神奕奕的聲音在朝薰拿起書簡的瞬間響起。
「請等一下──。我要去八重山──。」
聽聞可以到寧溫身邊而現身的是嗣勇。他已整理好行囊,隨時可以出發。
「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奧書院奉行筆者的嗣勇大人擅長英語呢……」
任職評定所筆者主取的男人偏著頭。花當出身的異國通事可說是前所謂聞。
「你不知道嗎?孫寧溫曾親自教我英文。賣念姆伊茲  咻˙鬆。王宮是『咖送』、首里天加那志是『金固』、聞得大君加那志是『噗令絲』,還有我很『寒酸姆』。怎麼樣,很完美吧?」
不懂英文的評定所筆者主取,就算有種受騙的感覺,也無法提出異議。只要能去八重山,嗣勇什麼藉口也可以找得到。昨天苦苦哀求讓他到八重山去,因為他想教踊童子八重山的舞蹈。在那之前則是要求讓他到八重山學習八重山的歌謠。每次總是免不了一番唇槍舌戰。
「那麼,奧書院奉行筆者的工作該怎麼辦?」
「簡單,反正我也看不懂公文。」
「看不懂公文,何能精通英語?」
「這個嘛……。我前世是英國人……」
「我記得嗣勇大人先前才說自己是琉球傳說的樂士──赤犬子投胎轉世?」
「那是再前一世的事情。夠了,拜託讓我去八重山啦。你這個壞心眼的傢伙!」
朝薰攤開書簡,不理會一來一往的二人。

口上覚[1]
急度申上侯。此度英亜兵船被差渡唐人共致殺
傷剩砲擊為加段ハ人倫之道ニ背為悪行ハ不申
及、無謂琉球国土為致蹂躪事ハ明白ニ而候故
厳重指弾可有之与被存候。御当国政道之本懷
を以唐人共致介抱令帰国候念遣第一義与心得
候故、急度護送船此島江可被差下儀肝要之事
与被致思慮候付、向々江構方可被仰付事。
孫寧溫

(要事相告。這次英國海軍殺害中國人的事件,基於人道著實不可饒恕,英美兩軍砲擊八重山此行等同蹂躪我國國土。)



從八重山乘著南風的三日後,評定所收到一封諫書。朝薰反覆閱讀遭流放的前同僚所書之文字。


[1]口上覚:口說無憑,所以用文字記錄的文書。